——著名翻译家、作家叶君健与夫人苑茵的爱情故事
导师巧点鸳鸯谱
叶君健1914年出生于湖北红安县农村,小时候在村里念私塾,后到上海求学, 1933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武汉大学外文系。这时,他开始用世界语创作小说,这些小说组成了他的第一部作品集《被遗忘的人们》,这也是世界上第一本用世界语创作的小说集。因为他精通世界语和英语,1938年,在郭沫若的领导下,从事对外抗日宣传工作。1940年他从香港回到内地,在中央大学、重庆大学和复旦大学外文系任英语和外国文学教授。
苑茵1919年出生于辽宁本溪县一个满族大家庭,很小就没有了父亲,母亲和姐姐含辛茹苦地供她读书。九•一八事变后,个性很强的苑茵不甘做亡国奴,只身一人冒着极大的风险逃到北平,后又辗转到武汉考入中华大学。1938年,她转入复旦大学经济系。
苑茵的导师马宗融是30年代文艺界的活跃人物,他十分钟爱这位得意门生,一心想为她择一个如意郎君。在苑茵即将毕 业之际,马宗融把苑茵请到家里,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年纪也不小了,老师想为你做一次红娘。”苑茵美丽的脸羞红如霞,低着头不说话。马宗融问:“你有什么条件?” 苑茵抬起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,小声说:“老师做主的我没意见,只要不是湖北佬就行。”马宗融很奇怪地问:“湖北佬有什么不好?”苑茵解释说:“天上九头鸟,地下湖北佬。湖北佬心眼多,我们关外人斗不过他们。我不嫁湖北佬!”
马宗融心里暗暗叫苦,红线牵的那一头恰恰是一位湖北佬一一青年教授、进步作家叶君健。马宗融又找来叶君健,想听听他的想法。叶君健听说老师要给自己牵红线,很认真地说:“我喜欢善良、贤慧、能理解人、有胆识的姑娘,但不娶东北女!”马宗融又被弄蒙了,忙问何故?叶君健说:“东北女子性格粗犷,恐怕与我内向的性格不好相处。”
那边不嫁湖北佬,这边不娶东北女,世上竟有如此冤家,莫不是点错了鸳鸯谱?作为牵线人,马宗融倒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无奈之中,马宗融决定让两个年轻人到家里聚一聚,暂不公开这个秘密。通过马宗融的介绍,叶君健得知面前这位美丽的女子,就是复旦剧社的骨干演员苑茵时,顿时眼睛一亮。苑茵在老师家里见到年轻英俊的叶君健,心里就有了感觉,于是,两个年轻人越谈越投机,交往越来越融洽。
1942年10月25日的雾都重庆,叶君健、苑茵举行了极为简朴而热闹的婚礼。老舍当主婚人,马宗融作为家长代表,出席婚礼的有文化界的知名人士臧克家、孙罗荪、冯亦代等二百多人。老舍还即兴演讲、减克家赋诗助兴。
两地相思人憔悴
1944年秋,他们婚后的第三个年头,由于国际反法西斯的需要,叶君健应英国战时宣传部的邀请,离开了再次怀孕的妻子和刚会走路的儿子,只身去了英国。
叶君健走后,开始还有书信往来,后来因中国内战被英方宣布为战区,中英之间邮电不通,他音信全无。苑茵每日腆着大肚子,抱着蹒跚学步的儿子,苦苦守候着他的消息。这对恩爱夫妻饱受着相思之苦。苑茵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,又痛失爱子,巨大的打击使她日渐憔悴。
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她苦苦思念的人久久不归,她只有默默祈祷:保佑丈夫平安归来!正当地四处打听丈夫的下落时,一位熟人告诉她:“叶君健不回来了,在那边找了个外国女人。”苑茵听到这个消息后晕了过去。生活的艰辛,严重的营养不良,加之精神上的打击,她患了三期肺病。在那个年代,这种病无异于绝症,苑茵在病痛中苦度时日。
1948年秋,叶君健出席了在波兰召开的“世界知识分子和平代表大会”。他是东亚地区惟一的代表。会上,他欣喜地听到了祖国即将解放的消息,想到与日夜思念的妻儿就要团聚了,他流下了热泪。1949年底,归心似箭的他同老舍等作家辗转回到了祖国。
一别6年,人去楼空。叶君健多方打听妻儿的下落,几经周折,终于在医院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苑茵。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美丽温柔的妻子已命苦游丝。他立即把苑茵送到当时北京条件最好的协和医院,他要挽救爱妻的生命,把带回来的一点外币全部付了昂贵的药费。
或许是姻缘末了,或许是真诚感动了苍天。已走向死亡边缘的苑茵活了过来,当她看清日夜护理她的是苦苦思念了6年的丈夫时,怎么也忍受不了丈夫的“不忠”。她质问:“为什么家有妻儿还要娶外国女人?”叶君健讲述了这几年的艰难和对妻儿的思念。
误会消除了,苑茵扑进丈夫的怀里,夫妻俩拥抱着流下幸福的泪水。
叶君健回国后,一方面主持着新中国第一本对外英文刊物《中国文学》的出版工作,一方面操持家务,精心看护着苑茵母子俩。
文革期间,叶君健遭到无情的批斗,苑茵遵照丈夫的嘱托,忍痛将一本本手稿撕碎,在庭院里码成纸龙,划一根火柴点燃。看着凝结两个人心血的著作被火苗瞬间吞食了,她泪水涟涟。后来叶君健被安排去扫厕所,她鼓励丈夫重新拿起笔来。她为此辞去中国音乐学院英文讲师的公职,配合丈夫用四年的时间,完成了长篇巨著《土地》三部曲。叶君健曾苦涩而幽默地说:“这是我扫厕所扫出来的一部三部曲!”苑茵也说:“人们都说文革虚度了十年光阴,可我们没有虚度啊!”
几十年来,苑茵一边操持家务,相夫教子,一边协助叶君健的创作和翻译,充当贤内助,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的事业,用自己的心血和才华,为丈夫的事业撑起一片浓浓的绿荫。叶君健一千多万字的传世之作,无不浸透着苑茵的心血!人们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叶君健,又有多少人知道他身后的苑茵呢?
夫妻恩爱佛也灵
1988年,叶君健、苑茵夫妇远渡重洋去丹麦和英国参观访问。在英国,那些以往是叶君健的朋友,如今都成了胖太太、老夫人的“金发女郎”,尖叫着:“噢,叶!”无所顾忌地拥抱着叶君健。苑茵看到他们如此亲热的样子,笑着说:“原来你在英国有这么多女朋友呀!她们这么喜欢你,当初为什么不留在这儿!”长年在英国工作的小儿子也笑着说:“爸爸不老实,当初为什么不明确地告诉她们,你已经结婚了?” 叶君健笑而不答。是什么样的女人迷住了叶呢?见过苑茵的外国女人服气了,没见过的竟追到北京,非亲眼看看不可。一见苑茵,她们叹服道:“这位美丽的夫人年轻时一定是绝代佳人。”她们私下问叶君健的儿子:“这是你的第几个妈妈!”“我只有一个妈妈呀!”“简直可怕!”她们又惊叹起来。她们后来都成了苑茵的好朋友。
1992年春,叶君健开完第七届全国政协会议,忽然感到腰骨疼痛。医院立即安排他作CT检查,结果是前列腺癌,估计生命期不出三个月。
苑茵病倒了三天,在寂静无声的屋子里躺了三天,眼泪流干了。起床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立即召开家庭会议:检查结果不能让叶君健知道,联系名医,寻找偏方。她带领全家人打起精神,与死神搏斗。
医院采取的是“姑息治疗”方案,就是通过放疗减轻痛苦,让病人安然地离世。苑茵同时采取了自己的治疗方案:按照中医偏方让叶君健喝蝎子等中药泡制的五毒酒,以毒攻毒。同时她采取食疗方法,天天送甲鱼汤、鲫鱼汤、鸡汤给叶君健喝。
苑茵修长的身材,大眼睛高鼻梁,一头白发随意地绾在脑后,面容和仪态介于欧洲和阿拉伯人之间,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凡的气度。她每天不论何时送汤送药到病房,值班人员从不阻拦。一个月以后,苑茵向值班人员表示谢意和歉意。他们却说:“我们对外宾一向优待!”苑茵对病床上的叶君健讲起这件事,俩人相视而笑,眼里都溢满了泪水。
一位护士无意中把写有诊断结果的病历掉在病房里,叶君健看到后,郑重地对儿子说:“不要告诉你母亲,她会受不了的!”儿子却告诉他,母亲早已知道,要家人瞒着你。
第二天在病房里,苑茵愧疚地对丈夫说:“我很对不起你,耽误了时间,如果当初想得多一点,就不会有今天!”
叶君健很豁达地说:“不要这么说,洋老婆你要保重啊!我从没想到能活到这个年龄,现在就是死,我也很知足!去年,我看了一篇散文《沉默的金婚》还掉了眼泪,我当时还庆幸我们的身体都这么健康,金婚时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呢!”
第一个疗程结束后,疼痛减轻,吃睡正常。更神奇的是病灶基本消失,扩散的癌细胞阴影也清晰了。
10月25日,迷人的金秋时节,北京医学院第一医院一间病房里热闹非凡,这对白发老人在庆祝金婚。这是人生旅途中风雨同舟的两个人的一次盛典!墙上挂着著名诗人臧克家亲笔书写的贺词:新婚到金婚,两心并一心;恩爱相终始,百岁犹青春。丹麦驻华大使馆也为他们送来一大束火红的玫瑰。闻讯赶来的亲朋和读者,把医院挤得满满的……
佛显灵了,上帝也感动了。叶君健喝下妻子用心血和真情熬制的药汁、汤汁,脸色红润了,体重也增加了。经过全面检查,叶君健的身体基本恢复正常。年底,苑茵满怀自豪,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接叶君健出院了。
金婚过后仍青春
叶君健著作等身,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《寂静的群山》三部曲,《岁暮》、《新同学》等二十多部中短篇小说集,《天安门之夜》、《树上的小鸟》等二十多部散文集。他更是一代翻译家,是掌握十门外语,常用三种语言创作的语言奇才,在中译外和外译中方面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。《毛泽东诗词》在世界上有近二十种文字的版本,都是根据他的英译本转译的。安徒生用40年时间精心创作了168篇童话,叶君健也用了40年时间精心翻译、整理介绍这些童话。安徒生因创作而荣获“丹麦国旗勋章”,叶君健因翻译也荣获了“丹麦国旗勋章”。
叶君健还有“东方文化大使”的美称,他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,是东方文化的传播者,是一道绚丽的中外文化交流的彩虹。
走过苦难,度过金婚,从死亡线上闯过来的叶君健感叹生命的珍贵,他对苑茵说:“我们要珍惜这次新的生命,要继续奋斗。”
风趣健谈的苑茵说:“你算是功成名就了,可我呢?什么也没有,我为你做了一辈子长工。不过还算不错,别人成名换太太,你没有。”叶君健笑着说:“换什么呀,凑合着过吧!”
“我再不帮你抄稿子了,我要干点自己的事情,我也会写会画,我要把一生的感受写出来!”
他们其实早就在用生命书写着人生!他们的爱情就像如椽巨笔,饱蘸着汗、泪、血的浓汁,描绘着人生壮丽的风景。
苑茵辛勤笔耕,先后出版了长篇小说《孤村的梦》,散文集《二度童年》,翻译作品《绒布小兔》等。1995年,作为庆祝世界反法西斯和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、第四届世界妇女代表大会的献礼书,叶君健出版了女性题材的长篇小说《白霞》,苑茵也出版了自传体长篇小说《冬草》,被文学界称为“长篇双璧,文坛盛事”。
苑茵既是作家,也是翻译家,她通晓日语、英语和俄语,还是画家。她专攻国画, 对画猫很有研究,总是她画画,叶君健题款,相得益彰。
他们将金婚看作是婚姻登上的一次高峰,当作人生的加油站,当作新创造的起点。两位白发老人你追我赶辛勤笔耕。叶君健写了一大批珍贵的回忆录,创作了一批小说、散文,出版了《相逢在维也纳》等作品集。苑茵更是两手不闲,一边写作,一边画画。十分难得的是,俩人出版了散文合集《金婚》。
1998年初,癌魔再次将叶君健击倒,癌细胞迅速扩散,严重的骨质疏松导致腿部骨折,他卧床不起。苑茵求遍名医,寻找偏方,转过几家医院,日夜陪护在叶君健身边,以超人的意志和顽强的毅力,与丈夫并肩同死神搏斗。不幸的是叶君健这回没有闯过来,1999年1月5日上午11时56分与世长辞,享年85岁……
(原载<<幸福>>2002.8)
